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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/06/2005

卐 第八号当铺 卐(四)

老板说:“可以帮忙的话,我们义不容辞。”
三岛说:“我希望要一笔可观的金钱,保障他们的生活。”然后,他说了一个数目。
老板答应他:“无问题。”
三岛的眼睛释放出光亮:“感谢老板!”
老板说:“但你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典当了。”
三岛望着她:“那么……”
“只好要你的灵魂。”老板说。
三岛木然片刻,似乎并不太抗拒。“横竖,我的灵魂也污秽不堪。”
“但我们欢迎你。”老板说。
老板向他解释那笔典当灵魂的报酬是如何分配给他的家人,三岛同意了,他又要求三岛签署文件。
最后,老板告诉他:“你有什么要说的,请说出来。到适当的一天,这段说话或会在微风中、海洋中、睡梦中、静默中传送到你想他知道的人心中。每当海洋一拍岸,他的心头便会摇荡看你的遗言,他会一生一世惦记你。”
听到这样的话语,三岛忍不住悲从中来,泣不成声。
老板望着他,他发现,他也渐渐感受不到这种悲哀。从前,他会为每个客人而伤感,会但愿他们不曾来过,然而,时日渐过,连良善的心也铁了起来。见得太多了,重复着的悲凄,再引发不了任何回响。
思想飘远了的他,忽然害怕。已经没有爱情,迟早又会失去恻忍,千秋万世,更不知怎样活下去。
老板心里头,呈现了一个原本还是蒙胧,但逐渐清晰的决定。
是了,是了。
他要这样做。
那天,他收起了孙卓的爱情之时,他已决定要这样做;今天,他更加发现,这是他长生不死的惟一出路。
是阿精的声音打扰了他,阿精对三岛说:“三岛先生,请别伤心,你的家人会因为你今天为他们着想,而生活无忧。”
三岛说:“第我一生的精力,也是为了令自己以及我身边的人生活无忧,然而一步一步爬上去之后,却搞到连灵魂也不再属于自己。是不是有愿望的人,都已是太贪心?”
老板与阿精都答不上这问题,他们的客人,都是心头满载愿望的人,这些人不能说是贪心,而是,他们都走了那条太轻易的路。
凭住一张地图,任何地方都可以直达的人生当铺。
三岛悲愤地说:“你们明白人生吗?人生是否本该什么也没有?如果要在人生之中加添一些想要的东西,是否代价都沉重?”
老板与阿精再次答不上话来。老板今年大概一百六十岁了,但他却不能告诉任何人,他了解人生?
甚至乎,他什么也不了解。
老板只能说出一句:“请你准备,我们该开始了。”
本来垂下眼睛的三岛,忽然抬起眼来,他如是说:“不!”他发问:“你首先告诉我,我将会往哪里去?”
老板告诉他:“那是一个无意识的空间,你不会知道自己存在过,亦不会游离,或许,你会沉睡数千年,或许只是一刹那,总之,一天世界末日未到,你也不会有任何知觉。就算世界末日到了,真要审判生者死者了,也有数千亿的灵魂,与你同一阵线。”
三岛本想理解多一些,譬如数千亿同一阵线的灵魂,是混合了上天堂和落地狱的灵魂?抑或只就是要落地狱的,也有数千亿个?
但因为他知道无论是哪一个方向,都是大数,有很多人陪伴的意思,三岛忽然没那么激动。
老板问他:“可以开始了?”
三岛合上眼睛,面临一个受死的时刻。对了,刹那以后,将会毫无知觉,所有做人的记忆,无论是悲与喜,得与失,爱与恨,都烟消云散。存在过,就等于不存在。
是最后的交换了,死亡就是终结。
他说了最后一句话:“我以为,我不会走到这一步。”
老板安慰他:“没痛楚的。”
三岛重新合上眼睛。
老板便把手放到他的头顶上,就在同一秒,三岛但觉心神一虚,之后便不再有其他感受。勉强说再有知觉,都只是这种连绵不尽的虚无。
眼前的三岛,已是尸体一条,在光影渐暗之间,他的躯壳被送回他的妻子身边。明早的新闻会报道,前富豪安然逝世,享年四十八岁。
老板的手心收起了三岛的灵魂,照惯常做法,阿精会把玻璃瓶递过来,接收这个典当物,但今次,阿精魂游太虚,完全没为意典当已经完成。
“阿精。”老板叫她。
她的心头一震,把视线落在老板的脸上。
“请收起这个灵魂。”老板伸出他的右手。
阿精方才醒觉,她用双手做了个手势,玻璃瓶便出现在两手之间。
老板把手放到瓶口,一股钿小的,微绿色的气体从手心沁出来,溢满瓶身,阿精盖上塞子,便步行到地牢去。
她推开门,漫无目的地朝木架走去,一直向前走呀走,终归,她也走到适当的世纪、时分、人物的架旁。
她把瓶子放到属于三岛那一格之上,旁边有一系列他以往的典当物。
继而,她水无表情地离开地牢,脚步浮浮地走回她的行宫。
其实,阿精漏做了一个很要紧的步骤,她应该把玻璃瓶中的灵魂转移到一个小木盒中,这种小木盒,可以完美地保存一个灵魂。跟着做了百多年的步骤,她居然可以 这样糊糊涂涂地忘掉。
这一天,什么也没有发生过,只是见了个客人,但阿精已觉得,筋疲力尽。倒到床上的一刻,眼角甚至沁出了泪。
当铺的运作每天不断,老板也有留心阿精的精神不振,他问过她,她没有说些什么,他便不理会了,只叫她多点休息,如果心情对的话,不如到外面的地方走走,吃东西、买东西,做些她喜欢的事。老板支持阿精寻找乐趣,他自己亦然,他追踪孙卓的行径。
已推出第二张唱片的孙卓,赢得无数音乐界的奖项,名字无人不认识,古典乐迷、非古典乐迷,全都景仰她。她把古典音乐重新带回公众层面,令这些美妙乐章广泛地受大家认识。
在音乐史上,她担当了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,孙卓,才二十岁,便成为了一个等同“伟大”的名字。
世人渴望这些音韵,她把世人带回一个古典品味的追寻当中。孙卓明白自己的贡献,不独是一名伟大的乐手,更是一名伟大的音乐推动者。
她正举行她的巡回音乐会,世界性的,有的在小型的音乐厅中举行,有的在可以容纳数万人的音乐场地进行,世界每一个角落的人,也可以一睹她的风采。
事业发展得极好的她,裙下之臣亦穷追不舍,而且非富则贵。有唱片业钜子、西方国家的年轻王子、油田的大财主、跨国机构的继承人……她接见他们,与他们吃一顿饭,说些体已话。然后,她觉得,自己比起他们,更具皇族的气派。
凡夫俗子,谁会衬得起她?
她不需要

第十章

自此之后,阿精与老板的距离越来越远,差不多是天各一方了。
她再也没想过回当铺,但觉那个地方已与自己无关。
日子纯粹是虚度与消磨,与X到处为家,便是留在尘世的惟一勾当。
她下了结论:“只有像人才会希望长生不老。”
X不置可否,因为他知道,有些人的长生不老,日子过得甚有意思。
譬如孙卓。如果孙卓最后得到永生,她的长生不老就是享受,因为她有目标。
孙卓盼望一个永恒的生命,她有一个目标,就是成为当铺女主人。所以她希望长生不老。她不是傻人。
孙卓在世间的荣耀依然至高无上,她获封为爵士,她的靡靡之音感动了世人,世人于是对她不离不弃。如果,可以策封她为圣人,相信,她亦已早早被加冕了。头戴皇冠之后,又可以戴上光环,要多厉害有多厉害。
转眼间,孙卓亦已四十岁,她足足雄霸世界二十六年。
恰如其分地,她有四十岁女人的味道,而美貌,因为金钱也因为保养,看上去也只像三十出头。依然簇新、光鲜、不同凡响。
而在当铺来来回回这些年,她早已摸熟了每一个角落,除了阿精的行宫以及地牢,其余她都能进进出出。
当一切都完美安好之际,有一次,在表演的中途,她在台上不支晕倒。
把她送进医院,医生说,她得到的是脑癌。
“什么?”孙卓反问。
医生告诉她:“孙小姐,对不起。”
她抱着自己的头,消息突然,她无办法信服,然而,倒是冷静得很。“可以治疗吗?”
医生表情抱歉。“做手术已太危险。孙小姐,你只余下一个月的寿命。”
“什么?”她再问一次。
医生说:“我们……全世界的人也会舍不得你。”
孙卓掩住嘴,她要再三肯定一切:“一个月的寿命!我就快会死?”
医生的眼睛红上来:“孙小姐……”他似乎比她更悲痛,看来,他一定是她的知音。
她躺回病床上,摆了摆手,吩咐医生护士出去。她把脸转向望出窗外,窗外的天好蓝,然后,忽然她就微笑了。
孙卓不怕死。她想到的是,老板很快就赐她长生不死,她会顺利跨过人类的死亡,然后伴着老板得到永生。
他伸伸懒腰,原来是时候与尘世的荣耀告别了。
孙卓只剩下一个月的寿命的消息,很快便公开去,人类,同一时候涌起了恐慌,他们陷入了一个极度哀伤的局面。他们害怕失去她。
他们悲哭他们祷告他们为孙卓寻求名医,每一天的世界性新闻报道,一定有孙卓的病情进展。她没待在医院中,她住在西班牙向海的堡垒内,静待她的肉身腐烂。
每一天,堡垒之外都集结了群众,他们播放孙卓的唱片,他们手牵手运用念力来渴望奇迹出现,堡垒的山头,已集结了数十万名由世界各地蜂涌而来的人。他们住在帐幕中,手拿洋烛,每滴流下的眼泪,都是祝福。
孙卓的外形已有变异,她双颊凹陷,眼内的神采已逐渐减退,身体,亦已瘦了很多。没经过治疗,所以不用刺头,外观亦无受药物副作用影响,然而,患重病的人,不可能再美艳如昔。
意志再强、权力再大,也敌不过神秘而无奈的身体结构。
她吩咐众仆把所有窗帘垂下,她不想任何人看见她的容貌。而她在窗帘之后,静待老板的来临。
可是,一天又过一天,老板却没到来。而孙卓,因为癌细胞扩散,她的视线已快不管用,而头,久不久便狂制地轰痛。是在肉身的痛苦中,她的信心动摇起来。
无理由,老板要她受这种苦。
她问医生:“我剩下多少日子?”
医生说:“对不起,孙小姐……只有一个星期。”
她不得不彷徨,原来,真的时——无多。
她用祈祷的心情去盼望老板来临,在这任何人也会感到绝望的日子,她依然没痛哭,一样的淡定冷静,为的是,她抱有一个希望。
孙卓知道,这种肉身的痛苦过后,就是新生。
堡垒外数十万名忠心耿耿的人,流下一串又一串的泪,为如神如仙的偶像哀悼她的生命。她听见他们的哭泣声,她知道这是为她而哭,但偶然,她也会觉得,一切事不关已。
“没什么好伤心的。”她对自己说,然后,脸上挂了个微笑。
隔了两天,孙卓便陷入昏迷状态,医生在她的房间中替她抢救,沉睡了两天之后,她才再醒来。这次醒来,精神好像很好。
就在同一天的晚上,刚服过药的孙卓感受到身边一阵熟悉的气味,虽然她已看不到,但她还是知道,朝思夜盼的人来了。
“老板……”她伸出手来。

老板接过去。“我来看你。”
“老板,”孙卓的语调很兴奋: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老板说:“我来送你最后一程。”
孙卓握紧她的手,然后把他的手放到她的脸旁去。她问:“你会把我带到哪里去?”
老板回答:“我会使你安息。”
孙卓一听,便问:“安息?”
“你放心,你会从此无忧无虑。”
孙卓非常愕然,她面向老板的方向,说:“老板,我不要安息。”
“然而你的寿命就只有四十年。”老板告诉她。
孙卓说:“老板,你不是要接我到当铺吗?”
这下子,轮到愕然的是他。“当铺?”
孙卓说:“老板,你不是为我安排了一个位置吗?”
老板说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孙卓激动起来:“老板,我要做你的伙伴!”
老板却说:“我已经有阿精。”
孙卓开始歇斯底里:“这些年来,你不是已让我代替了她吗?”
老板说:“但你过身后,我便要让她回来。只有她一人会长相伴我。”
孙卓开始由失明的眼睛内流出眼泪。“我以为,你已让我代替了她。”
“不,你是你,她是她。”老板不明白了,他问她:“这些年来,你领略不了我所给你的一切吗?”
孙卓已泣不成声。“都不是想象中的……”
老板更是疑惑了:“难道,你得不到幸福?”
孙卓吸了一口气,告诉他:“你给我荣耀,给我光辉给我成就,这些都令我很幸福。只是,你知不知道?我很想与你一起。”
老板错愕到不得了。“孙卓,你已典当了爱情。”
孙卓想了想,然后忽然冷笑:“哈哈哈……我知道了,我典当了爱情,因此,我得不到我的所爱……”
老板心中冷了一截,他到了此时此刻,方才明白整件事。
“孙卓,这是不可能的。”
孙卓说:“这些日子,你特别眷顾我,你让我走近,你让我介入你的生活。我从来不知道,你对我半点意思也没有。”稍停一会,她吐出一句:“你连留下我也不想。”
老板说:“我自觉有责任看顾你,我有责任给你最多的幸福。”
孙卓拍打床褥,她叫出来:“为什么是我?为什么不是别人?”
老板告诉她:“孙卓,你是我的亲人。”
“亲人?”
老板说:“你是我的后代。你是我的曾孙女儿,而你,拥有与我妻子一样一样的相貌。”
孙卓张大了口,做不了声。那么……
老板说:“所以,我爱护你,是我对你的责任。我曾经亏欠了我的妻子,既然你是我的血脉,我当然尽我所能,给你要求的幸福。”
四十年来,孙卓从未激动疯狂至此,在万事皆猜错、万事皆出乎意料之时,她所能表达的是,一种竭尽所能的嘶叫:“我在你身边那么多年……你让我依靠你那么多年……为什么,你不一早说清楚……为什么!”
“对不起。”老板望着孙卓,他的表情抱歉。“你只是得不到爱情,其他的,我都为你做得到。”
孙卓不能否认,事实就是如此。
然后,她便明白了,这么多年知识一样的疑团,为什么他永远不再走多一步,为什么他三番四次要确定她得到幸福。
老板说:“倘若你只是一名普通客人,倘若你不是我的血脉,我不会如此尽心尽力培育你、满足你。是你,令我知道,人类的永恒。人类的生生不息,不是长生不老,而是一代接一代的生存下去。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脸,我便感受到何谓血脉相连,你这张脸,使我内心震动,令我知道,我非为你得到幸福不可。”
曾孙女……
孙卓忽然笑起来:“哈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她为这些年来的苦恋而嘲笑自己。“太好笑了……”
老板告诉她:“但我不会浪费你的爱情,我会利用它。”
“什么?”孙卓问:“你利用我的爱情?怎利用?”
老板便告诉她:“我会给我与阿精一个幸福的机会。”
孙卓一听,当下怒火中烧:“不!你给阿猪阿狗!也不可以给她!”
老板说:“我想尝试去爱她。”
孙卓说:“那用不着侵占我的爱情!”
“对不起。”老板告诉她:“我与你一样,典当了爱情。除了你的爱情,无人能补偿我这个缺失。”“不!”孙卓家发了疯一样:“我得不到的,无人可以得到!”
“对不起。”老板依然是这句。“对不起。”
说过后,他便转身离开。
孙卓凌空伸手一扑,抓住了老板的手臂,她问了一个问题:“你在何时开始计划侵占我的爱情?”
老板转过脸来,这样对她说:“由我决定要与你交易的那一刻。”他伸出左手,放到她的脸庞去。“你给我的爱情,我一直收到手心,你的爱情纯净无瑕,我从没玷污过。”
孙卓激动地呜咽,她用双手拉着老板这只左手,她哭叫:“还给我……还我爱情……”
“我已给了你幸福,我没亏欠你。”说过后,他把手缩回,离开了她的脸庞。
他逐渐步远了,孙卓叫停他:“如果那时候,我爱上了任何一名凡人,你是否会还给我爱情?”
老板回答:“会。只要是你的幸福,我也会给你。”
孙卓缓缓点下头去。可惜的是,她从没有爱上谁,她只有爱上过他。
他的脚步慢慢隐没,她看不见,然后,也听不见。
老板,从此离开了她的生命。
颓然躺在豪华的床上,整个人生中,惟独这一刻是全然没有希望。事如愿违、错愕、失措,突然……怨恨。活力澎湃地生存了这一辈子,此刻,她确确实实知道,落空了,完结了。
是谁令她对生命有所谈会?还以为必可以生生不息,还以为她得着的是爱情,原来,一切只是可笑的自以为是。
还有什么是真实的?
窗外有连绵的祷告、断续的悲哭、人们对她的膜拜,是她十四岁时候要求的,到了今天,生命将尽了,原来,最真实,也是惟一得到的,就是这些似近还远的爱。
她得到的,就是当初她要求的,结局是没有多,也没有少。
原来,第8号当铺公平得很。
孙卓疲乏地撑起身,走下床,一步一步走近窗前,然后,她到达了。这窗在三楼之上,而人群,全都聚集在堡垒的草地上,继而散在附近的山头。
有人发现了孙卓站在窗后,于是起哄起来,高呼她的名字的声音此起彼落。
“孙卓!”“孙卓,”“孙卓万岁!”
孙卓发挥她的巨星风范,在窗后朝声音的来源挥挥手,继而充满魅力的一笑。
“孙卓!”“孙卓!”“孙卓!我们爱你!”
他们的声音,他们的爱意,她都感受到,一直以来,她还以为她已习惯了,原来,她还会为这些声音而感动。
尤其是,此时此刻。
好久了,她离开窗边,走回床上。
窗外,有人播放她的唱片,不断有人叫喊她的名字。而渐渐,她就合上眼睛,但觉,非常非常疲累……
好累好第,不如长睡去。
而自此,孙卓便没有再醒来。她长眠于万民爱戴中。
她得到了她的愿望,也付出了她应付出的。不多也不少。
埋藏了这些年的爱情,终于可以由他的左手沁透出来。
空气中,散发着微红的磁场,老板知道,此刻之后的他,与之前漫长的日子,不再相同。
当这微微薰红的色调沁入他的五官发肤之后,他便微笑了、陶醉了、牵挂了、渴望了。这些感觉,一一久违了。
明显不过,爱情重新回来了。
心目中,立刻便有了一个人。
这些漫长的年月中,他渴望去爱却又不能爱,终于,在今天,他完成了一页的心愿。
只有爱情,才可以充塞连绵无休止的岁月,只有爱情,长生不死才有意思。
如果,他还有一个大志去实践,他可以不要爱情;但年月还有什么大志可言?倒不如以爱情溢满光阴。
吕韵音拥有的爱情,令她抵受了半生的孤独,因而,日子孤零,亦是幸福。对于老板来说,这就是最重要的启示。
多少年,他渴望回报阿精的美意,但失去爱情的男人,做不了任何甜蜜的反应,也心动不起来。但从今天开始,他会得到他的爱情,他会回应她给他的爱。
对不起,孙卓,侵占了你的爱情。
但从今天起,因为侵占,老板便有能力,追寻他的幸福。
他吩咐下人:“把阿精找回来,告诉她,爱情等待她。”
孙卓出殡之日万人夹道泣别,全世界电视都转播此项世人关心的大事。
阿精亦在电视前看着哭泣的人群,以及运送孙卓遗体的马车。
她皱住眉,不相信此事的真实性。“不可能的,老板不会让她死。”
X说:“你认为是假?”
“我认为太出乎意料之外。”
于是,她决定走回当铺。“我回去了解一下。”她说。
X这次不做声了,他意会得到,她这一次回去,所有的事情便有所不同。
“你怎么不做声?”她问。
X说:“我怕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。”
阿精拍拍他的膊头:“怎么会?我只是回去看看。”
X不语。他知道,这一次,她不只是回去看看。
“我一定会回来啊!”阿精向他保证。
X苦笑一下。而阿精,转身便往外走。X望着她,他知道,她的心,由始至终,都心不在此。
在回去当铺的路途中,阿精但觉一切神秘叵测。孙卓怎会去世的?她不是已变成老板的左右手了吗?老板怎可能放弃她?
是不是,当铺变了,而老板……根本已不存在?想到这里,她的心寒起来。
当铺的路仍然容易走,以后,孙卓不在了,当铺内便会少了一个景点。不知她生前,是否有人会为了她才走到当铺来?然后,手手脚脚就被当走。
大闸的门被打开,之后的一段路一样的寒风凛凛,她走到木门前,木门又被打开来了。
她先走进书房,书房内没有人。她再走上老板的行宫,行宫内老板不在。继而,她走到自己的行宫。

一开门,便看见老板。他背着她,坐在她的沙发内。
“老板。”她小声说。
老板一听见,便站起身来,他满脸笑容,他伸出双手,他说:“你回来了!我等了你很久很久!”
阿精从未见过这样温馨甜蜜的老板。“你等我?”她反问,老板的热情有点吓怕了她。
老板没理会她的反应,上前拥抱她。他在她身边轻轻说:“我等这一天许久许久了。”
她推开了他,望进他的眼睛:“老板……”
老板说:“我利用了孙卓的爱情。”
阿精瞪大了眼。“孙卓的爱情……”然后,她高呼:“你用了客人的典当物!”
老板问她:“你不知道孙卓已过身?”
阿精说:“我还以为,你不会让她死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阿精这样说:“如果,你要选择一个人,你不是会选择她吗?”
老板认真地告诉她:“如果为的是爱情,我只会选择你。”
是在这一句之后,阿精有数十秒说不出话来。她只懂得眼光光望着眼前人。干吗?他竟说出这种话来,干吗?他有这种从未有过的眼神,干吗?他忽然变了。
她喃喃自语:“你私下用了客人的典当物,而且,还是爱情……我?爱情?”
老板再说:“如果选择拉小提琴的,那么当然是孙卓。”
阿精吸了一口气,而眼泪逐渐由眼眶内沁出来。
老板说:“我们长生不老,我们相爱不渝。”说罢,他再次抱鉴她。
阿精在他的怀内深深呼吸,她恐怕,这眼前的是一个幻象,而气味,就是用来辨别真伪。
半晌,她说话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喜欢我。”
老板望进她的眼睛,他告诉她:“我只是不能够表达,以往,我缺失爱情,我典当了它。”
阿精张大口来,如梦初醒:“你典当了爱情……”
“所以,对不起,”老板的抱歉是充满笑容的。“以往的日子我都不能回应你的目光。”
阿精知道了,也就更控制不了,“啊……”之后,便是掩脸流泪。
怪不得,一切都是怪不得。以往,只得到这人的背影,原来,只因为他根本没有爱情。
她哽咽着说:“我猜不到……我等了许多年……我以为,孙卓一来之后,我便绝望了。”
老板如是说:“我只是尽责任看顾她,而且,我收起了她的爱情,有一天,我知道,我会用在身上。”
阿精哭着笑起来,虽然仍然满心的疑团。她问:“但你对她太好了。”
老板轻笑,回答她:“我当然对她好,她是我的血脉。”
“血脉?”
“她是我与妻子的后代。”老板解释。
“呀……”又是一声意料之外,“怪不得,孙卓有那一张照片中的脸……”
老板问:“照片中的脸?你看过我与妻子的照片?”
阿精扁扁嘴:“无意之中看到。”然后,她想起了多年来的委屈、猜错、自我伤心,于是又再哭了。老板上前围抱她,他安慰她:“以后,你不会再妒忌,不会再傻,没有女人会代替到你。”老板又说:“你知不知道?这些年来,我多次怀疑我会得不到孙卓的爱情,如果她在有生之年后悔了,我为了她的幸福,一定会交回给她。”
阿精在他怀内说:“我猜她一定会后悔,因为她爱的是你。”
老板把阿精的脸埋在他的胸怀内,他仰脸呻吟一声,就当是回答了。
有些事情,无办法不做错,无办法不伤害别人。
老板双手捧起阿精的脸,问她:“你说,我们以后该如何计划日子?”
阿精抹了抹眼眶的泪,便说:“我们应该多放假,多旅行,多购物,多吃东西……”
“好,节目丰富,照做。”老板说。
阿精把脸再次埋进老板的怀内,长长地叹气,谁会料到,她以为的单恋,竟然是双线的感情?还以为是无止境地得不到,他却已为她做了那么多。
她抱着他,她不要不要不要再放开他。
这一个夜,是惟一老板与阿精共同寝睡的夜。阿精做梦都没有想过,会有这样的一夜。他的唇深印在她之上,他的眼内是她晶莹的肌肤,他的指尖如钻石的边沿,尖削、敏感、名贵地划过她的身体,每一厘米的触碰,都深刻深邃,幻妙难忘。
她合上眼,用身体感应这长久等待后的丰收,她双手紧抱着的,溶化在汗与温热之间的,就是幸福。
忘掉了饥饿的痛楚,忘掉了不被爱的痛楚,忘掉了流离很荡的痛楚,忘掉了寂寞的痛楚。从这一刻开始,怀抱之内,就只有幸福。
从今,第8号当铺,会不会成为一间幸福的当铺?阿精望着天花板,水晶灯闪闪亮,而她就笑起来了。
一下子,幸福全抱拥在怀内,惊喜得令人迷惘。
她访问身边人:“告诉我你的感受。”
他把手放在她的脸庞上,轻轻摩擦着,他说:“不要怪责我,这倒是教我想起我的妻子,而仿如隔世之后,有这么一次,令我知道,我终于重生。”
她明白他的感受。自离开人间踏进当铺之后,生活方式虽截然不同,但心灵的连系,从未脱离过旧的所有。痛楚、不满足、创伤、怨恨……全部无一缺失地从旧的身份带过来。
是在这一夜,才重获一个新生命,什么,也不再相同了。
翌日,晨光透进渣房间,当阿精醒来时,眼睛张开来一看,便看见老板坐在床边看着她,老板的脸上有温柔的笑容。他对她说:“来,吃早餐。”
从托盆上,他为她捧来早餐,让她坐在床上享用。
她逐个逐个银盘打开来,先看见煎蛋与烟肉,于是她用叉把一小片烟肉放进口中,然后看见水果沙律,她便又把一片蜜瓜吃下去,再来是大虾多士一客,她又吃了少许。
接着是一个小银盘,盖在酱油碟之上。“是什么?”她问。
然后,她打开来了,酱油碟上不是任何调味料,而是钻石指环,她拿到眼前,方形钻石镶嵌在白金指环之上,她只拿着数秒,手便抖震了。
“老板……”
老板抱住她:“以后叫老公好不好?”
无可选择地,阿精只有再哭。“好坏的你!”
老板笑:“那么你是不答应?”
“不,”她反应极大:“你不准反悔才真!”
老板替她戴上指环,看了看,便又说:“都是不可以。”
“什么不可以?”她好紧张。
“你的眼泪比这颗钻石要大,明天我改送你一颗更大的,我不要你的眼泪比钻石更霸道。”老板告诉她。
“晔!”她张大口,又哭又叫。
“我们今天就结婚。”老板说。
本来阿精可以立刻答应,但她想起了X。于是她反提议:“我们明天才结婚!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今天我要回去那个我离开了的地方,当中有一名朋友,他一直照顾我,我要回去说再见。”
老板点下头。“这一次,速去速回。”
于是,阿精以精力充沛的心情,沐浴更衣,戴着老板的求婚指环,以轻快的步伐跑出当铺之外。一直跑呀跑,二百年的际遇中,她从未如此轻松快乐过。
就在阿精离去之后,老板望着窗外的一大片草地,自顾自在微笑。他想象一个只得他们二人的婚礼,骑一匹马在草原上踱步好不好?阿精的婚纱会随风在空中飞扬,马的速度会给阿精白色的一身带来迷梦一样的影,单单想家,已知道美丽。
“我劝你,还是不要想下去——”
忽然,背后传来这样一句话,以及这样一把声音。
老板不用回头,也听得出这声音属谁——永永远远,不能不能忘掉。
这是他的儿子,韩磊的声音。
“你没有尽你的责任。”这声音再说。
老板转身,望到声音的来源,房门之前,站着四岁的小韩磊,触目惊心。
老板望着她,说:“你又再来了。”
韩磊那孩童的声音在说:“你犯了这样重的规条,我怎可能不回来?”
老板的眼睛悲伤起来,他知道了严重性。
阿精在一条高速公路上跑呀跑,未几,她便看见X站在公路的中央。
她跑过去,气喘喘的,却不忘兴奋地伸出手来:“你看!”
X便看到,她那闪耀的钻石指环。
阿精一口气地告诉他:“原来他要的一直是我!原来他一直虎视眈眈着孙卓的爱情!我一直猜错了他!现在,他向我求婚!明天就是我们的大日子!”
说过后,她飞身拥抱X。
X却没有反应。
阿精摇晃他的手臂,“喂!你不替我高兴!”
X的眼神充满怜悯,他说:“他怎可能私下用上客人的典当物?”
“你知道些什么?”阿精向后退了一步。
X说:“他正要面对惩罚。”
阿精心头的快乐一扫而空,她捂住嘴:“他会怎样?”
X说:“他的下场凄凉。”
“不!”阿精掉头便跑:“我要回去救他!”
X伸手拉住她的衣袖:“你救不了他。”她转过脸来,然后X就这样说:“但我们可以救你。”
说罢,高速公路四周的景致全然变化,公路的尽头弯曲伸展向天,两旁的黄色泥地也朝天弯曲上来,于是,天与地便连接了,站在当中的阿精与X,就像置身水晶球内一样。
当天与地之间再没剩下隙缝之时,天地便变色,变成羽毛四散一样的纯白色,天地间,只有这一种颜色,以及,这一种柔软。
蓦地,纯白色的水晶球内,天使降临,他们手抱竖琴、笛子、叮铃,飞旋在阿精的头上演奏翻滚,安抚着她身上所有的血与肉。
不由自主,阿精流下眼泪,合上眼,陶醉在一种飘离的福乐之中,身体左右摇晃,融合在完全的和谐内。

声音轻轻飘进来:“这就是幸福。”
她仍然享受着这温柔的包围。
声音继续说:“这世界内,你不再困扰不再忧愁,不再苦闷不再受渴望所煎熬。而你所有的罪,我们为你赎走。”
她的脸上有了微笑,她的脸仰得高高。
“我们永远爱你,我们给你永恒的幸福,我们是你的天堂。”
天堂。阿精听到这个字,随即在心中“啊”了一声。天堂,啊,天堂,终于来临了,这儿就是恒久的快乐,无愁无忧,永远享受福乐的天堂……
但,且慢——
她张开眼来,天堂内,老板不在。
意识,就这样在一秒内集中起来。
她看见X,便对他说:“但老板不在。”
X说实话:“老板有老板的命运。你救不了他。但我们愿意救赎你,你与我们一起,你所得的福乐,是无穷尽的。”
阿精刹那间迷惘起来,救赎、福乐无尽……
X再说:“老板只会灰飞烟灭。”
忽尔,阿精的脑筋也就再清晰一点,她向下望去,垂下的手上,有那代表着他的指环。
于是,她抬起头来,回话:“那么,我陪他一起烟灭。”
她转身便要跑。
X却从后围抱她:“阿精,这是你最后的机会,我这一次救不到你,以后我也不能够!你听我说,只有我们可以还你一个雪白的灵魂!”
阿精在他的围抱中挣扎,刹那间,她便有些微软化。
X说:“你救不了他,只是一起送死!如果你留下来,起码你们当中,有一个会得救!”
阿精再次落下泪来,她的心好软,她已软弱无力。
X说:“我们给你天堂。”
韩磊对老板说:“所有客人的典当物都是属于我所有,你盗取了我的所有物,我再不能善待你。”
老板恳求:“就请你体恤我为你的效力。我这样做,只是为了得到幸福。”
韩磊有那怔住了的神情,继而冷笑:“我从没答应你幸福!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讨论幸福!”
老板还是不放弃,他对韩磊说:“只要我能与她结合,将来的当铺,成绩一定斐然!”
韩磊沉默了一秒,继而说:“你以为你是谁?”
老板屏住呼吸。
韩磊说:“你是任何人都可以取代的。”
老板哀伤了,他已预知自己的结局。
韩磊是这一句:“你要什么爱情?你一早已典当给我。”
老板痛心地垂下头,他怎会不明白这游戏规则。当他的客人无权力赎回典当物之时,他又怎会例外。
阿精的眼泪一串一串地落下。
X说:“你回去也只是陪葬。”
阿精不懂得反应不懂得整理自己的思绪。
X再说:“我们给你天堂。”
阿精望着他,从他的脸孔中,她找寻一个决定。天堂,天堂,这个人说,给她一个天堂。
X有悲恸怜悯和善的眼睛……
忽尔,灵光一闪,她知道了她该怎样做。眼前,站着的,只是X。
她说:“这儿不是我的天堂。”
她说下去:“老板才是我的天堂。”
说过后,这一回,她真的转身便走,而X,也没有再留她。她一跑,便跑得掉。
教X怎么留?她都否认了他所为她准备的一切,她都不想要。
如果,最终目的,每人皆是寻找一个天堂,阿精寻找到的,就是老板的怀抱。
漫长岁月中的迷失、彷徨、无焦点,此刻,因为确定了一个归宿,这一切的不安,一下子烟消云散。
X熏陶了她数十年,为她阐析幸福,为她塑造天堂的美好,敌不过,她心中爱念一动。
别人的天堂不是她的天堂。
她要的,只是她的天堂。
纵然,这天堂没有永恒、没有福乐、没有光环。
老板抬起头来,他作了最后一个要求,他说:“请给我一天。”
韩磊问:“你向我恳求一天?”
“我别无他求。”
韩磊说:“我好不好答应你?”
老板表情沉着,他说:“这些年来,我没向你请求过什么。”
韩磊伸了伸懒腰,望了望窗外,又望了望老板,然后,他开始说话:“你在我面前,是无权力的,姑勿论你为我做了再多,你也只是受摆布的灵魂,我既不答应你安祥喜乐,也不会为你遵守承诺,我只记过不记功,不会奖赏你只会惩罚你。现在,你向我乞求多一天,为什么我要答应你?”
老板泄气了,他疲惫地笑了笑,这样说:“是的,你无需答应我些什么,你是我的儿子,你对我没承诺,从来,只是我对你有承诺。”
韩磊忽然兴奋起来,他像一般小孩那样手舞足蹈,嘻哈大笑大叫。
叫了跳了半晌,他才说:“父亲大人,我就成全你!”他喜欢极了刚才老板的说话,他喜欢人类那种父与子的游戏,他假扮成他的儿子,用儿子的身份令他痛苦,难得他又认同这个身份,这使顽皮而邪恶的他有一刹那的满足。他高兴啊。
说罢,他哗哗叫地爬上窗框,纵身一跃,飞跌窗外。
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成全了他想成全的人,于是那人便能活多一天。
老板要求多天,因为,明天是他答应阿精结婚的日子。
没多久后,阿精回来了,她气喘喘地跑回当铺,看见老板,便飞扑进他的怀内。“你还在!”她一边叫一边哭。
他拥抱她,抚摸她的头发,他说:“是的,我还在,但我只能活多一天。”
她便说:“那无问题啊,那么,我也活多一天。”她说完便笑,而他,看见她的笑,他也笑。
停在他与她之间的空间就是这么简单,相爱的人,他笑时,她也笑,互相拥有,互相传递幸福,安心安详。这就是恋人的空间。
“我们去巴黎买婚纱礼服!”阿精提议,老板也同意,于是,两人手牵手离开了当铺。
到达巴黎,阿精往名店挑选了婚纱,老板亦挑选了一套礼服,然后,他们又再手牵手,走到餐厅吃鱼子酱、鹅肝、海鲜、香槟。入黑之前,他们走回当铺,一直的笑着,所有表情与行径都轻松安然。
在当铺内,他们换上结婚服,阿精一身的白色纱裙,发上插了数朵紫色与白色的小野花,老板则穿起了黑色礼服,两人依偎在窗前,各自替对方戴上指环,然后静默不语地朝黑夜抬眼看去。今夜的星星,明亮地闪耀。
没有什么话要说,没有什么心事一定要讲,静静的,幸福就由拥抱的肌肤中传送给对方。
天地再大,生命再无尽,需要的不外是这一刻,也不外是对方。
醒醒睡睡,由天黑至天亮,每一次张开眼来,见着对方的脸,他们会微笑,他们会把对方抱得再紧一点,每见一眼都是赞赏,没有人知道,还会不会有下一秒。
从来,时光只赚太多,时光是废尘。此刻,每一秒都是贵宝。交替的臂弯不会再放松来,臂变里内的每一秒,抓住了便不再放开。
然后,在天完全光亮了的一刻,本来还是半醒半睡的,阿精因为热力,在呻吟中睁开眼睛,她看见,自己的婚纱着了火,而老板,亦从刚刚张开了的双眼内看见,那耀武扬威的火焰正吞噬阿精的婚纱,于是,他张开双臂,做了一个“来吧”的动作,那样,她便跌进他的怀中。不久之后,她的火焰便燃烧到他的身上,只花了半晌,他们二人渐成了火球。他拥抱了她的火焰,她的火焰焚烧了他。
他把她的脸紧贴着他的,两双眼睛望到蓝天之上。他问:“好不好?”她说:“好好。”
火球烧坏了肉身,但两双眼睛依然溢满幸福。因为有爱,何惧毁灭?这是再邪恶的大能也不知道的事。他不会知道,这两个人,其实已超越了他。
大厅中、厨房中、马房中、书房中……当铺内的不同角落,依样有下人在打扫、整理,维持这间当铺,他们都嗅到那火烧的气味,在草地上工作的下人,甚至看到烟由窗口一团团冒出来。但无人理会无人惊讶无人伤心。
不消半天,就会烧得无骨无肉,只剩下灰烬,那一间房间,将会重新打理。
当一切都只余下灰烬时,只需用扫把一扫,灰烬便能清理得到。
他们会赶快重新布置妥当烧焦了的一部分,然后,等待新的当铺主人来上任。
或许下午就来了,或许要下个月,或许,下一个世纪也说不定。
这里只有典当物才会久留,其他一切,都是过眼云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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