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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/06/2005

卐 第八号当铺 卐(三)

第五章

第8号当铺今夜来了一名客人。
他年约三十岁,棕色的头发蓬松而散乱,脸上架着黑框眼镜,身形瘦小,从比例上看去,这人的头又比身形为大,令人一看便觉得,他必定聪敏过人。
他坐在老板的书房内,老板与阿精都未曾见过他。
他说话:“听……听说,这儿可以用一些东西,交……交换另外一些东西。”这人的外表独特,说话方式亦然,很紧张,也口吃。
老板回答他:“是的,高博士,你想典当些什么?”
高博士便说:“我……我……快找到完全根治癌症的药物。”
阿精搭口:“很厉害啊!”然后,她递给高博士一林红酒,她想知道,喝了点洒走下神来的他,会不会依然口吃。
高博士喝了半林红酒,露出一副赞叹表情,继而向着阿精修笑,他意欲表达对这杯酒的欣赏。
老板说:“根治癌症的药物,可说是造福人群。”
“但……但……但是……”他的口吃仍然好严重:“我还差一点点……差一点点……”他说下去:“每次,我快要破解那疑团之时,硬是遇上某种阻……阻力……,不是实验室停电,就是赞助人不肯再赞助……更有一次,是我突然轻微中风。我的口……吃……口吃……就是那样得来的。”
阿精问:“你要我们保障你万事顺利?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高博士说。
阿精问下去:“那你用什么来典当?”
高博土回答:“我……我用我所有后代的长子的智力来换取。”
老板与阿精齐齐怔住。然后阿精冲口而出:“好!好!答应你!”
老板的目光内,却隐约看到晶光一闪。他说话:“这单交易,我们得考虑。高博士,先请你回去。”阿精有点愕然,她望了望老板,又望了望他们的客人。因着老板已做了送客的手势,她不得不走出来把高博士送走。
她一边迭行一边对高博士说:“你为了造福全人类而牺牲自己的后代,你好伟大。”
高博士的笑容仍然傻傻。“必……必然的。”
阿精又问:“高博士有多少名子女。”
高博士却说:“本人尚未娶妻。”
这一下子,阿精不得不呆了呆。高博士的表情却是从容的。
大门开启,高博士向阿精鞠了躬,便踏出当铺之外。外面,今晚又是刮风。
阿精皱了皱眉,当大门关闭之后,她转身面向室内,头微仰,合上眼,集中精神,继而,她从合上的眼帘中,看到高博士的将来。
她也就走进了去。
那是一间实验室哩,高博士在努力地做着实验,而一名女人带着三名男孩子走进实验室,那女人与高博士来上一个深情的拥抱,而三名男孩子,在实验室内走来走去。
高博士会有三名儿子。阿精微微一笑,她放下心来,最怕他根本没子嗣,阿精才不想做蚀木生意。
满意了,她走出了别人的将来。回复神绪,阿精走到书房。
她对老板说:“那高博士将来一生便是三个儿子,所以不用替他惋惜失去长子的智力,余下还有两个。”
老板却说:“这单生意我不做。”
阿精明知老板有此一着。她说:“这是一单只有大赚的生意。根治癌症的药物,迟早有人会发明得到,但给高博士这种机缘,我们可以得到他连串后代的可贵智力。”
老板依然坚持:“就因为根治癌症的药物迟早也不是稀罕的事,我才不想占有高博士后嗣的智力。他付出的代价太大,而我们的便直又太多。”
说过后,老板不再理会阿精,他转了身,捧着一本书,垂头阅读。
阿精说:“我们这阵子生意不好,你却左推右推!”
老板不答话。
阿精低语:“岂有此理!”接着,悻悻然走出书房,高跟鞋咯咯咯地,步下往地牢的楼梯。
从那些放满手脚、人体器官,运气、岁月、理智、幸福、寿命的木架旁,阿精一直往前走,走之不尽似的,身边重复着人类的典当之物,每个年代,人类拿得出来的不外知是,而最终,放到这地牢中的,都是一个又一个不归魂。
还是有尽头。这尽头气温最冷。阿精推开跟前的房门,走进去。
这是阿精的工作间。她负责每半年清点当中的典当物,然后写报告,向上头呈上。
“你叫我这一次怎么写?”她烦厌地拿起墨水笔,翻开那木又厚又重的大皮面簿,这本簿,当被那重要的人阅读过之后,所有的字迹都会消失,今次,阿精当然又是翻到第一页。过往的,了无痕迹,永远是第一页,永远新的开始。
她写下去:“Mr.Vonderik,典当了他的耐性基因;Miss Paradis,典当了一个上大学的机会;早村彻先生,典当了一双腿……”
写着的时候,本来仍然不高兴的,这阵子,只得鸡毛蒜皮的典当物。然而,看着这枝会漏墨的墨水笔,她又想起当初老板一笔一笔教她写字的情况,不快就随着她的一划一点而减退。
目不识丁的农村姑娘,被老板握着手由中国文字学起,上大人孔乙己,然后又学习ABCXIE。因为自卑,所以一边学习一边发脾气,阿精恐怕学识字这回事是她力有不逮,为着害怕能力不够,她预先表露幼稚的不满,不知掷坏了多少枝毛笔和墨水笔。
然而,到头来,她以奇怪来代替老羞成怒,她不知道,这世界上有男人如此富耐性,他肯重复地每天教她数个生字,她拍台她掷笔她乱抓地吐口水,他却仍然每天教她。后来,男人的耐性也就盖过了女人的慌乱,从不知何年何月开始,她便会认字,她建成了一项地想也未想过的技能。
这个男人像尊石像,永远不动声色,阿精在远远看住他,便觉得好笑。他对她说,学懂认字写字,世界便会阔大得多,长生不老或许不会那么容易闷。她想了想,也许是对,学懂字可以阅读,即是说会懂得看菜谱。
也好的,也不坏。
今时今日,虽然把书捧上手头会痛眼会花,还是没耐性看罢一本书,但最低限度,到了世界上任何一个城市,也不会迷路。果然,长生不老,识多点字,世界好玩得多。
现在阿精一边记账一边想着令她开心的事,嘴角便有笑意。
怎样为老板掩饰那些来过却又被他拒绝了的客人?这个高博士,不如就把他写成是基因出错者,他的基因不好一遗传给所有后代的基因也一律不好,于是,根本是单不值得的交易,当铺不要也罢!
半年前,老板把理智归还给一名客人,这种让客人赎回典当物的做法,阿精知道后也一额汗,幸好老板没忘记向客人要回些什么来交换。老板要回客人未出生的孙儿的性命。
阿精知道,那原是名弱智的胎儿,但她在账簿中,却故意写道,那名未出生的胎儿价值高昂,本应有着惊世骇俗的命运。这样写下来,便抵偿了老板不该有的恻忍。
放下笔,阿精舒了一口气。只望审阅这账簿的,没有查明深究。
一次又一次,每年总有许多单交易,阿精要为老板掩饰,每次都避得过,但阿精总是心都寒。如果,那审阅的不高兴了,她与老板,不知下场会如何。
她大可坦白推老板出来认罪,她明白,事后她的日子只会更风光,但她不想。
陪他去犯罪,就只因为,她就是要陪他。
她知道,最多两个人一起受罪。她虽无做过,但如果他有罪,她也要有。
纵然这个男人真如石像,无反应无冲动无渴求,但她就是最保护他。
有时候阿精会想,老板做那些坏规矩的事,完全不为他们二人的安全着想,这实在自私可恶。她教训过他,他不听,她便又再教训。而到最后,她就由得他。
由得他由得他由得他。
气冲冲的女人,事后惊完怕完,又当作没一回事。
而那永远置身事外的男人,连多谢也没一句。
只在奏他那讨人厌的小提琴。
琴音又在老板的行宫中响起,小提琴独有的旖旎缠绵,一段一段回荡泣诉。
阿精永远分辨不出这首曲与早前的一首有什么分别。事实上是,此刻老板所奏的是葛里格Griegg的《献给春天》。她听了一百年,也没有听懂。

小提琴音的世界就是老板的世界,她不懂得。只是,这世界早已包围住她。
她盖上又大又厚的账簿,走出这小房间,再走过存放典当物的木架,在这些本属于人类的拥有物旁边擦身而过,走到一切的开端时,她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老板的曲还未奏完,激昂地有一粒音符走了调。阿精扬了扬眉毛,沿楼梯而上,离开这地牢。
其实,刚才老板在试用他新造的一个小提琴,那道弦线上得不够好。
他知道阿精在地牢中一定又是万分苦恼。那本账簿,他翻阅过,阿精总把他的所作所为美化,美化了之后,一切背叛便不是背叛。多年来,他一直平安无事,还不是多得她。
他把强线调校好,再放上肩膊上拉奏,今夜的月亮好圆,而他的脸上薄薄地有一层笑意,那种薄,就如附随月亮的雾一般的朦胧。

第六章

当铺向一切依旧。阿精在早午晚餐时,放满一桌子的食物,吃得开便飞到世界各地搜罗美食。最近,她在奥地利买下一个葡萄园,用来制酸红酒,她知道,老板不贪吃,但老板爱喝,于是,她拥有她的葡萄园,用来为她的老板制造她认为是最好的佳酿。
惯常做的是,她要了解世界各地一级交响乐团的演奏时间、地点,然后预早半年预留最佳座位。把老板的作息时间表编定妥当,陪伴他出席欣赏他喜爱的音乐。
较琐碎的是给他的衣服换季,替他订阅杂志,甚至录影世界各地他爱看的电视节目。什么破解基因之谜、宇宙探索、深海奥秘。老板早早超越了人类,却还是对人与这地球充满感情。
阿精的生活绕着老板来走,就如秒针跟分针,卫星跟着恒星。很忙碌很忙碌。
那个被侍候的人永远背住她,背着她看电视、看书、沉思、奏小提琴,而侍候的女人,居然又心甘情愿望着那背影微笑。
或许,爱上那个背影会轻易点;或许,一个背影,足够代替所有自我、尊严、卑微;或许,这个背影,是最美丽。
阿精把目光移离这背影,她走回自己的行宫,关上门。她斟了一杯酒,为这长生不老的爱情喝一杯。
不久之后,阿精决定又找点事情来做,她要装修第8号当铺。
幕幔由原本的红色变成米白色的纱帐,绘有名画的墙身变成石头的质感,所有深棕色的古老家具通通要消失,阿精要换上浅灰色的沙发、白色的台椅,家中各处还要每天插上鲜花。
最后便会像欧美的现代化家居那样。
轮到老板的书房,成千上万的书她不会碰,只是,她也要把这书房的古老图书馆气氛驱走,一切都以米白色为主,要摩登考究。
工程在进行,而有一天,阿精在书房内监工时,随手在上万木书中伸手一拿,又顺手一揭,便翻出了一张不属于这本书的东西。
那是一张老照片。照片中有老板,他身旁伴着一名女子。老板穿着古老的西服,那女子是华人,却又是同样穿着洋服,发式也是西洋妇女的打扮,头上戴了一顶帽子。
阿精检视这照片,那该是一百年前的年代。她大概知道老板之前是什么人,是名放洋的留学生,只是老板的私人生活,她一概不知情。
真教她有点惊奇,老板缘何会与一名女子合照?而发黄的照片中,还留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幸福感觉。
阿精注视着照片,她是谁?
难道老板也有过爱情?
想到这里,阿精既兴奋又妒忌。兴奋是她发现了老板有另外的特质,妒忌是,老板把爱情交过给别人,却没留下一点给她。
她咬咬牙,把照片收好,放回这本书之内,继而摆往书架。
那女人的脸孔她记下了,而她可以肯定,印象深刻。
这张令阿精讶异的脸,属于吕韵音。她也逝世了一段时候。
老板最后一次见她面之时,在五十年前,那一年,吕韵音七十三岁,癌症末期,在医院病房内等待迎接死亡。
老板间中也有回到吕韵音的身边探望她,他每一次,也没让她看见。
自那次火伤后,他复原得很好,老板要求的,都也应验在吕韵音身上。她的肌肤神奇地不留任何火伤的痕迹,外形一如往昔清丽。而韩磊,也乖巧聪明,正常健康。
吕韵音一直在等韩诺回来,所有人,都为韩诺不明不白的失踪忧心,深爱丈夫的她,更是茶饭不思。
有人说,是遇上山贼;有人说,他参加了革命党,亦有人说,他其实是大清政府派来的,作用是调查革命党人的勾当。
她一直等下去,五年、十年……一直的等。
就如所有的中国妇女,她变得深闺,惟一的活动范围,就是韩府大宅,她服侍韩府的成员,好好教导韩磊,而与丈夫在英国拍的合照,她一直保存着,当心头一有空,便对着发呆。
韩诺典当了他的爱情,用来换取吕韵音的幸福。已变作老板的他,回去吕韵音身边探望她,他却发现了,她并没有得到幸福。他以千秋万世的爱情来换她一生的幸福,那幸福理应是绝顶的美好吧,然而,她只是坐在房间内,日复日,椅着窗凝视他们的合照。
日出、正午、黄昏、日落。只要她的视线偶尔容许,她的目光便落在这二人的凭证之上,到了最后,他们的合照,便成了她视线内惟一的风景。
无论看见谁,无论眼前是哪种景物,眼睛内,都只能反映出那张合照。
深深投入了这照片之内,仿佛人生都已被困在照片之中。
再也不能活到现实去。
起初,老板发现了吕韵音这些郁郁的日子,心里头很不满,差一点便要找负责人对质。后来,他才知道,谁都没有错。
吕韵音一直有很多倾慕者,韩诺死后三年,那时辛亥革命刚成功了一段短时候,一名前清朝的贵族南下逃乱,到韩府拜见韩老太,当吕韵音从偏厅经过时,他远远觅见,心里头便抖震起来,只见一眼,难忘得彻夜难眠。
后来,此名清朝贵族逃到日本,安顿了一年,见环境安全了,又折返广东,为的是再见吕韵音一面,这一次,他获得正式面对面的相见,然后他决定,他下半生也不要失去她。
他向韩府提亲,他不介意讨一名丈夫失踪了,又带着儿子的女人。吕韵音却拒绝了他。
吕韵音拒绝他、没放他到心上,连见一眼,也不愿意。
又过三年,韩磊肺炎,吕韵音不肯只让孩子看中医,她要求看西医,藉着吕老爷的关系,请来了英国医生为韩磊治病,而当孩子的病治好后,这名英国医生已深深爱上吕韵音。而她,亦拒绝了这位英国绅士的美意。纵然,连月的交谈中,吕韵音明白,大家兴趣相投,而且对方真心真意。
当韩磊十二岁时,韩老太太过身了,韩府便分了家,吕韵音带着儿子回娘家居住,而吕府亦举家迁往上海,就在那里,一名银行家看上了吕韵音,他是中国三大财阀之一,早年留学美国,年轻有为。结果却也是一样,吕韵音又拒绝了他,完全没考虑的余地。
是的,答应了的命运,一一实践到吕韵音身上,她的生活安稳,而总有极佳的男人真心真意给予她幸福,然而,她违抗了这些幸福,摒诸于自己的命运之外。
老板每一次看见她倔强地、冷漠地、不相干地把别人的爱意送走,他只有不明所以。已失去爱情感应的老板,只知道,这是一个女人的不理性行为。她推却了这些好处的后果,就是孤单一人过日子。
伴着她,只有那张渐渐变黄的合照。
韩磊一天一天长大,在吕老爷的栽培下出国留学,及后留在芙国发展,没有回国。当他在当地与一名同是留学美国的华人女子结婚后,吕韵音便被接到美国居住,那一年她也年近五十岁了。
而新的追求者又出现,他是韩磊任教的大学的其中一名校董,亦是美国的其中一位首富。
老板看见他们有说有笑,在水晶灯下两人的脸色欢欣详和,老板还以为,吕韵音可以放下她的倔强。却就是,她在别人求婚之后,便狠狠拒绝了。并且决定,大家以后不相往来。
老板也就知道,她连这一次也表无反顾地拒绝,大概以后,他也不能再对她的幸福有任何期望。
不在中国,她已经不再有作为女人的性别压力,而且,儿子也早已长大成人,她对异性的追求,本应可以放松一些。然而,她还是面对谁也断言拒绝,决绝而干脆。
转眼,便步入老年了,到老,她也是自己一个,并没有如韩诺所愿,给她交换上幸福。固执的女人,就这样过了她的一生。
临终前,已是中年男人的韩磊,带着三名成年的子女,站到母亲吕韵音的病床前,各人都忍不住伤心地落泪。
吕韵音是一脸的安然,她祝福他们,告诉他们她不舍得以后没机会再见,然后,她说,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。“在人生最后的这数分钟,请容许我独自怀念。”她说。
于是她的儿子、孙儿退出了病房。七十三岁了,又得了重病,今天的她已是垂垂老矣,可是,因为有着她一直珍重着的回忆,垂死的脸上,依然挂了个令人舒适的微笑。
她想起韩诺,想起在英国时与他一起的日子,想起他奏的小提琴。合上的眼睛,就是无尽的宇宙,不独看见星看见月,还有英国的草地、英国的玫瑰、韩诺永远英俊而可靠的脸、他的温柔他的善良他的体贴……在合上的眼睛内,她有她一生最骄傲的事,便是曾经拥有韩诺的爱。
而当眼睛张开来之后,便噙满了泪。
忽然,她就看见了他。
是的,韩诺也在,他已成为老板,他在她临终之日来看她,并且,让她也看得见他。
“韩诺……”她以微弱的声线低呼。
老板慢慢由房间的角落走近她的床边,他捉住了她悬在半空抖震的手。
吕韵音的眼泪,一颗一颗斜斜地沿着脸旁淌下来,她没料到,还是终于等到他回来。
她一直相信他没有死,她一直的等待,她知道,有天他们会重逢。
“你回来了……”她哽咽着说。说过后,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,再见他英俊而年轻的脸,刹那间教她以为所有青春都回来了,连她,也只不过是那年轻的韩诺的妻子。
他这样回答:“我一直没有离开过。”
她似懂非懂,但还是这样回答他:“我知道。”
老板对吕韵音说:“你知道吗?我用我的离去,交换给你一生的幸福。但为什么你一次又一次拒绝那些可以给你幸福的人?”
吕韵音听罢,脸上有一抹笑意。她说:“因为,我已经有我一生的幸福。”
老板听不明白,他望着吕韵音。
吕韵音说下去:“怀念你一生,就是我一生的幸福。”
老板默然,他猜想不到,她会这样演绎她的幸福。她要的幸福,是孤单的、无声的、冗长的,伤感的……令他内咎的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她微弱地告诉他:“没什么对不起,这一生,我都拥有着你。”
“韵音。”他用力握紧她的手。
“该是我说,谢谢你。”她凝视他的脸,这张她深深爱了一生一世的脸。“你就是我的幸福。”
然后,他看到,她把眼睛轻轻的合上,而那被皱纹埋莽的嘴唇,泛起一个蒙胧而幻美的笑容,那笑容,美得连灵魂也带不走。

她断了气。
老板看着这个笑容,他有一万个不明白。
为什么,她对他的爱可以如此丰盛?
丰盛得,抵抗了命运的安排,丰盛得,令心意贯串一生也不为所动。
是一种无人能打碎的坚强,她对他的爱情,坚强得叫人吃惊。
今天,他无爱欲,而且,不再理解爱情。他皱住眉,放开她的手,用目光留住她最后的一抹笑容,然后,他拿走了那张放在床边的照片。
吕韵音走了,她走到一个他永远不能跟着去的角落。
五十年了,吕韵音已死了五十年,老板心目中不能保留对吕韵音的爱慕,然而,他亦不能抹走吕韵音留下来那沉重而坚强的爱的阴影。他从没欣赏过,比这更坠强的爱。
究竟,爱,是否存活中最大的意义?
当然,他典当自己的爱情,除了换取吕韵音的幸福之外,更是为了令自己不用在长生不老的岁月中永恒惦念住一个人。他以为,他放走了爱情,他的存活日子会比较不那么痛苦,然而,到了今时今日,他才又意识到,无爱情的永恒,好空洞好空洞。
当初,若然没送走爱情,就算吕韵音与他分隔天共地,他仍然可以用惦念连系千生千世,一直想念住她,一直收她在心坎,就如她默默惦念了他一生那样。现在,没有惦念的苦,也就同时候失去存活的真实感。
她得着的幸福,他得不着。
原来一切都虚幻,除了,用爱来填补。
这样过了五十年,老板间中回想起吕韵音临终时的笑容,他也禁不住反复思量起爱情,五十年来,他都在暗暗惊异爱情的力量。
当他苦心制造出一个又一个小提琴胚胎,却又最终结局只是敲碎它们时;当他拉奏一首又一首小提琴乐曲,然而只有音没有神时……他便明白,他究竟缺少了些什么。


第七章

一天,第8号当铺来了一名客人,是一名少女,芳龄十四,她预早一星期前已预约。
正如所有客人,她对这当铺的认识,来自一个又一个的故事,辗转相传,听入心坎,然后,诱惑缠绕心间,最后的定断是,不可不试。
少女的名字是孙卓,就读初中二年级,长得高雅清秀,而且很懂事呢!是那种永远坐姿端正,眼神明清,功课一等一优秀的初中女学生。
孙卓有一个特别的才能,她对音乐自小国得很有五份,最擅长的乐器是小提琴,每天苦练琴技的她,愿望是终此一生与小提琴为伍。
她没有一般少女的怀春梦想,很少想及拍拖的事,也不喜欢那些得意趣致小文具,亦不喜爱青年人爱玩的玩意。过山车、溜冰场、diso、电子游戏,她无一喜爱。
最爱,是抱住小提琴拉奏,每天练习,无时无刻也在想着如何使自己的技术更进一步。无琴在家时,便凭空架起拉奏的姿态,把音符由心间浮起,幻想着音乐由指头间拉奏出来,合上眼,便能陶醉其中。
小提琴,是一件很认真的事,孙卓对小提琴很有梦想,这会是她的兴趣、职业、名利和生命。
她已经不能满足于在学校表演的荣耀,她渴望的是站在外国的演奏厅中拉奏小提琴。而她的小提琴老师亦表示,孙卓的水准近乎国际水平。然而,老师又说:“还是差了一点点。”
孙卓用了一个晚上检讨,她明白,无论技巧上、感情掌握上、风采上,她都有所亏欠,这教她很不安乐。
当年莫札特七岁便震惊欧洲哩!孙卓知道,她距离其正国际水平,还差了很远。
她学习小提琴的小型音乐学院每年都派学生到外地参加比赛,但一次也没选中孙卓,她知道,皆因她是有所欠缺的,所以她未入流。
一直,都在疑惑与不甘心之间徘徊,直到,她听了这样一个故事。
音乐学院曾经出过一名裴声国际的钢琴家,于这家小型音乐学院来说,这实在是一件大事。闻说,这名钢琴家一直琴艺平平,只是,一天当他突然哑了之后,琴技突飞猛进,还赢得多项重要赛事,卒之,他扬名国际,成就非凡。
说故事的人补充:“他之所以有日后成就,全因为他以自己的语言能力交换。他在临死之前向他的徒弟表示,别妄想可以超越他的能力和成就,因为,他的一切,都是交换回来的。”
孙卓好奇了,她问:“去哪里交换?”
那人回答:“好像是一间当铺。”
“当铺。”孙卓惊奇起来,一个人一生的成就,居然可以从一间当铺中换取。
虽然听上去很有点荒谬,但她还是认真地调查起来。为了她的小提琴,她不介意尝试所有她知道的方法。
她走到旧式的当铺中,她把一向配戴的时款手表呈上,看铺的人一看,便说:“五十块钱!”
她随即发问:“这儿除了当表之外,还可不可以典当一些别的东西吗?譬如……我典当我的声线?”
看铺的人不明白,然后他决定,这名少女是不请自来的。“走开!走开!”他赶她走。
孙卓走到第二间当铺,依循同一个模式试探,同样被赶走。第三间如是,第四间如是……
直至第六间当铺,孙卓得到了她的回音。
她说:“请看看我的手表值多少钱。”
当铺的人说:“告诉我……”他以闪烁的眼神望着少女:“你要典当的会是这一些随手可得的东西吗?”
孙卓心神一怔,抬头望着跟前的人,那人在柜位后有着神秘得似幻海奇情的气质。孙卓面露笑容说:“是的,我有价值连城的东西要典当,难道此处便是我达成愿望的地方?”
柜台后的人缓缓地说:“我没本事做那当铺的主人,我只负责引介。”
孙卓问:“哪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?”
那人便回答:“那是第8号当铺。”他递给她一张地图:“不难找,只要有心。”
孙卓飞快地望了地图一眼,满怀感激地抬头望向那人:“感谢你。”
那人没答话。而孙卓感受到,一道黑色的磁场仿佛涌起,一点一点的浓罩住柜位之内。她说了感谢,那人似乎不打算回谢。
那人只是说:“你去找寻你的命运吧!”
孙卓正要别转身离去,忽然,她问上一条问题:“请问……这一切都是真的吗……这种事,不是太神奇了吗……”
回答她的是这一句:“奥秘,不是你与我可以明白。而有些能力,超越了人类的极限。”
孙卓似懂非懂。柜位后的人,在黑色磁场中退出。
孙卓离开了这家外形传统,但气氛诡异的当铺。一踏在阳光之处,她才惊觉,原来一身是冷冷的汗。
手上的那张地图,是真实的哩……第8号当铺……
那天晚上,处事认真的孙卓致电地图上的电话预约。
“请问,这里是不是第8号当铺?”
“是的,”一把悦耳的女声说:“有什么可以帮忙?”
“我想来典当……”她想了想,说:“典当一些东西……”
“好的,”女声说:“让我看看我们老板的时间表……一星期后的晚上九时……你是小女孩吧……九时会不会太晚?”
孙卓说:“不!不会太晚。而且,我不是小孩。”
女声笑起来:“哈哈哈!那么,请赐尊姓名。”
“孙卓。”她报出自己的名字。
“好的,孙小姐,我们恭候大驾光临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孙卓礼貌地道谢,继而挂上电话。嗯,过程轻易而方便,服务也大概很够友善亲切。下星期,孙卓知道,她即将改写自己的命运。
刚接过电话的这个晚上,阿精一如往常记下预约的时间与姓名,却出奇地,执笔的手不听唤,一大摊的墨水弄花了预约客人的名字。
“孙卓……”阿精低叫。
在急忙抹掉墨汁的一刹那,她忽然隐隐觉得有点不受当。
是谁会叫她的手也震起来?
是老板教她执笔的,被老板紧握过的手颉是无比的坚定稳固,缘何蓦地,不由自主的抖震。阿精心虚,表情带点迷惘。
孙卓沿着地图上的指示找寻第8号当铺,她的指示是,先乘搭一辆驶向郊外的巴士,到了近总站之前的两个站下车,那里有一个路牌,再沿路牌旁的小路走五分钟,走到尽头便是了。
“好简易哩……”她在心里头想道,这个地方意念神秘,找寻途径却容易得很,真有点意外。
心里头完全没有惧怕与犹豫,她要求一个大成就,以某些东西来交换,只觉顺理成章。她亦不认为这个交换之处有什么可疑,只要成就临近身边,到手了,一切就最真确无误。
十四岁时定下的志愿,就在十四岁实行吧!
未几,眼前便出现了一道大铁闸,她伸手推开来,一内进,风便刮起,树叶翻滚旋动。是在这一刻,因着这气氛,她才在心中寒了一寒。
她站定,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行。
在巨型豪宅的大门前,她本想伸手拍门,木门却自动开启,她步进门内,感受到的是一种华丽的舒适。白色的布置,令她有亲切感,大堂位置,还有一大盆水仙花哩!她走近去,吸了一口水仙花香气,然后抬头打量天花板,那起码三层楼以上高度的天花板,绘上了花卉图案。
孙卓立刻断定,这是一个舒适的地方。“像六星级酒店哩!”
站在水仙花前的她,也像一切的客人那样,自动自觉的往右走,大家都没来过,可是,那右边的走廊上的第三间房,仿佛有着催眠的能力,发出了无声的指引,把心中有愿望的人,带领到那房间去。
她站停下来,房门便打开了。从渐渐开启的大门中,她首先看见一列的书籍,然后是一张很长很长的书台,再之后,是书台后的两个人,一个男人坐在书台后的椅子上,一个女人站在男人的身边。
她微笑了,这就是她要见的人。
从黝暗的走廊中,她步进较光亮的房间内,她越走越近,越来越接近眼前的一男一女。
她的脸一直是微笑的,而看着她步进的一男一女,本来也神态自若,……可是,当少女的脸孔清楚呈现在他们眼前之后,老板与阿精,都有那数秒的愕然。
太像,太像一个人。
老板凝视着这张脸,仿如隔世,一下子,便可以返回百多年前英国的火车站之上……
阿精看着造张脸,唇微张,下意识的,她把目光扫向老板,她发现,老板有一个凝神而错愕的神色。
只看过那张泛黄的照片一眼,阿精便一直记着,那个老板身边的女人。她的五官她的神情她的气质,是一个消失不了的印象。
阿精当下心一沉。

这名少女,有一张与吕韵音一模一样的脸。
老板看着,就这样心酸。
三个人之中,少女的魂魄最齐全,她见二人都不说话,便自我介绍起来:“你们好,我叫孙卓,预约在九时。”
阿精回过神来,她说话:“孙小姐,我们很高兴认识你。”
孙卓立刻咧嘴微笑,那笑容顺和乖巧。
阿精介绍老板:“这是我们的老板,他会决定我们的交易是否可行。”
老板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孙卓的脸上,他简直不相信,人有相似的奥妙。
他清了清喉咙,然后说:“孙小姐,你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帮忙?”
孙卓回答:“我要成就。”说得干净利落。
老板与阿精的心中反应是:人小志不小。老板问她:“是一个怎样的成就?”
孙卓也就回答了:“我要做世界上最高技巧、最有名气、最令人景仰的小提琴家!”
老板与阿精在心底中“啊”了一声。阿精的脸色一变,而老板,由心中涌出笑意。不独脸孔熟悉,她想要的,也令他感觉亲切。
孙卓问:“你们可以帮我吗?成就可以换取的吗?”
老板便说:“成就可以从努力与学习中换取。”
孙卓却说:“我已经很努力了!但各方面,我还是差太远……”说着说着,她有点不好意思起来。“或许,是欠缺了一流的天分。”
看着她,老板很有点兴致,他问:“告诉我,你喜欢的小提琴作品。”
孙卓笑着回答:“Mendelssohn的作品,用来拉奏小提琴是一流的。”
老板想了想:“的确是。”
“另外,Sarasat.P.的安逵路之罗曼史也是不错的选择。”孙卓又说。
老板点了点头:“萧邦的作品,也很适合小提琴演奏。”
孙卓同意,“Strauss J.的作品亦然。”
他俩交换着小提琴音乐的知识,阿精站在一旁,不是味儿,完完全全,答不上嘴。她又不敢打乱他们的对话,只好仔细研究他们交谈的神情,以及努力按住一颗妒忌的心。
是的,孙卓坐到老板跟前不够五分钟,阿精已开始妒忌。
老板又问:“你自小已酷爱小提琴?”
孙卓回答:“我四岁开始学琴,而一碰那琴,便令生今世不想离开。”
老板也有同感,只是,孙卓比他的热爱还高了许多倍。
孙卓又说:“既然它就是我的生命,我便想把它做到最好。”
老板点点头。“但你打算用什么来换取人生的成就?”
孙卓清了清声音,愉快地回答:“我打算用我一生的爱倩。”
老板望进她明清的眼睛内,不期然的,他便看见他自己。
“不。”他拒绝。
阿精望着老板的脸,她有不祥的预感。老板反对客人的典当之物不是奇事,然而今次……只不过是爱情。用一生的爱情换取一生的成就,合理不过。
孙卓告诉老板:“我想得很清楚了。”
老板说:“你想得未够清楚。你不会明白,失去一生的爱情,究竟是件怎样的事。”
孙卓不以为然,“我无兴趣要爱倩,当其他同学渴望拍拖时,我只希望可以参加外国的音乐比赛。”
老板尝试说服她:“你试想想,不要名成利就,只当个称职的小提琴手,不是更好吗?”
孙卓望着老板,听罢他的说话,她也就忽然激动起来。“太多人这样告诉我了!难道我不会知道我要的是什么!当个二流小提琴手?为什么我只能屈居二流?你是看小我的话,就别假装帮我!”孙卓说得上身倾前,双手抓住椅垫,而且目露凶光。
老板与阿精立刻明白,这件事对她来说是何等认真。而且,她也不是一般少女,她要的东西,一定要得到。
阿精说:“别动气,老板不是不帮你。”她上前去轻抚孙卓的肩膊。孙卓的面色便随即缓和起来。“对不起。”暴躁的少女致歉了。
老板有个提议:“让我听你奏一曲。”
阿精听见老板的话,便走出书房,吩咐下人拿小提琴进来。末几,一具小提琴送来了,交到孙卓的手上。
她抚摸琴身,望了望老板,然后她站起来,开始演奏她的音乐。
小提琴架到她的肩膊上,弓一拉,便有种合二为一的气势,神情专注,而且志在必得。那种掌握音乐的自信,从每一下的拉奏动作与反偶然的身体摆动中国示出来。当小提琴被演奏时,她便是强者。
技巧倒是有改进的余地,老板知道,孙卓需要一名超卓的老师指点,她要到最著名的学院,与最优秀的同伴一起,她的前途才有保障。现阶段的她,的确不可能令她达成她心目中的理想。
一曲奏罢,老板仍然不语。
“怎么样?”孙卓问:“你不答应我?”
老板说:“用爱情来换取成就,有天你会后悔。”
孙卓忽然冷笑,十四岁的脸孔上是一阵阴霾。“你这种迂腐的人,会明白一个人的幸福吗?”
幸福。老板望着她冷冷的脸,心中加强了注意力。他对这名词,非常敏感。
幸福,是令人迷惘的两个字。
孙卓说下去:“幸福不一定是爱情如意、有爱自己的伴侣。亦不一定是有子有女,儿孙满堂。幸福是个人理想。如果一个人的愿望就是爱情上的幸福,你给了他,他便很幸福。然而若果他的幸福是他的成就,你来硬分给他一些爱情,但又冲淡了他的成就,那样,他一点也不会幸福。”
结尾之时,她还加多一句:“看你做了这些年人,这种道理你还不明白?”
说完后,她的脸上隐约有种胜利感。
阿精说:“说得好!我有同感。幸福就是这样一回事。”
得到阿精的支持,孙卓投以一个“你是我的朋友”的亲切眼神。
老板只是说:“你明天再来一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今天不能决定。”他说。
孙卓望了望阿精,阿精神情也无奈,她明白,话事的始终是老板。
只好告辞了。临行前,她对老板说:“别以为替我着想便是帮助我。没有这样的事。”
老板微微一笑,他送客。
孙卓离开后,另有两名客人来临,老板与阿精部公事公办地招待他们。然后一整夜,大家都没提起孙卓这个人。
各自返回自己的行宫后,原本还是若无其事的阿精立刻安下心神,合上眼试图找寻孙卓的历史、过去、身份,她亦尝试观看她的将来,然而,她的预知能力没让她探测得到任何事情,这个女孩子,超越了她的探测轨迹。
是有一些人,阿精是没有任何办法。她越着紧要追寻的人,便越追寻不到。
当要放弃的时候,她便彷徨起来。那女孩子究竟是谁?她有那么一张脸,她与老板有相同的兴趣,她叫阿精查不出底蕴。
阿精鼓着气,放不下心。
她更想不到的是,老板在他的行宫,同一个时候,也在追查孙卓的过往。
他合上眼,面向着星光。而他,找得到。
孙卓的孩童时代、孙卓的学生生活,一段一段活现他的脑海;然后他看到孙卓的家人,继而他追索孙卓未出生之前的时光,像一辑剪辑得零碎的电影片头,他一边看一边赶快分析、记忆,然后,合上眼睛的他微笑起来,他已得到他想要的资料。
当眼睛张开来之后,所有影像全然撤退,一秒间收回一个凡人追寻不到的角落,这角落,只留待异人才可以开启。
然后,老板决定,他让孙卓得到她所需。老板知道,他无可能不帮助她。她要怎样的幸福,他也会送给她。
他会给她世上所有一切,因为,他看得见,生命的永恒意义。
孙卓,对他来说,是重要的。
翌晚,孙卓再次前来。
她问:“你们考虑好了?”
老板告诉她:“你要的,我给你。你不要的,我收起。”
孙卓称赞道:“你们做得好。”
“我希望你日后一生都满意。”老板说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“不过,先小人后君子。在今天之后,我首先会得到什么?”
老板告诉她:“你会对琴技有高了一倍的掌握。”
孙卓双眼发亮了。“然后,我便会被挑选参加比赛!”
老板点点头。
孙卓兴致勃勃地说下去:“继而赢了比赛,得到奖学金,可以去一流的音乐学院学习!说不定,还会有唱片公司看中,替我出版唱片!”
老板看看她的神情,也替她高兴起来,为着她的快乐,他知道,一切都值得。
阿精一直留意住他们,也一直找机会插入话题,怎样,也要说一两句。
“成交了。”她说,有一副从容表情。
孙卓笑起来。“感激大家。”
然后,老板拿出同意书,向孙卓简述一遍,孙卓签了字,老板便在她跟前做了一个催眠的手势,刹那间,孙卓跌进了一个无重的状态中,四周充缢了粉红色的温柔的光,不期然地,她感受到幸福。仿佛听到万千的掌声,领略到崇高的荣耀,得到世人的景仰与膜拜。……她迷醉在光彩的成就中,怎样也不肯离开。
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好梦哩!这个梦把她在未来数十年将会得到的光辉浓缩成幸福的一小段,令她在交挨出爱情之时,不能有任何后悔。
是的,老板把左手放到她的脸庞边,她就像依偎一个爱人那样靠到他的掌心内,她有迷人而陶醉的表情,爱情,不知不觉间,一点一滴传送到老板的手内,人肉入骨,她的爱情,都交给了跟前这个男人。
不后梅不后悔,她以她的定义,来界定了她的幸福。
醒来之时,就在她的睡房之中,典型中上家庭的独生女儿的睡房,粉红色、粉蓝色,配上很多的布玩偶。然而,她将来的一生,会与其他女孩子很不相同。
老板接收了她的爱情,理应交给阿精保管,但这一次,他说:“她的爱情不要放到木架上,由我亲自看待。”
阿精想问为什么,但又问不出口。只得眼巴巴看着老板史无前例,珍而重之地把客人的典当物带走。

第八章

孙卓的爱情,从此锁在老板的掌心之内,与他的血肉同体。把一个人的爱情,收藏在自己的血肉中,没有任何事,比这更深入与浪漫。
从此,她的爱情,便与他二合为一。
阿精看着老板悠悠然返回他的行宫,她只觉,自己的一颗心就这样被挖空。既痛苦,又空洞。
这是一件不明不白的恐怖事件,她与老板的生活中无端端闯入了一名少女,她放弃的爱情,他却如获至宝的收起。将来,究竟会发生什么事?
阿精双手捂脸,从来,也未曾如此不安过。
告诉她:“向前走一小时便到达。”
她点点头,朝身边的人与物探视。都已是现代人了,现代化的城市,理应减低了那种被卷顾的神圣,但阿精还是觉得这里比起世界各地,是有那么一种不相同。
百多年来,她都没有来过以色列,她知道,这里不是老板与她来的地方。
一直走着,走过人群走过街道,摩肩接踵,阿精心里头,就这样涌上了感动。身边的男男女女,可会在死后走进那永恒地美好的国度?她与老板,永永远远没这样的福分。
她知道她的将来会如何走,无了期地接见一个又一个客人,间中到美食集中地吃东西,观察老板的眉头眼额……
然后,渴望老板会有天爱上她。
想到这里,阿精便隐约心中有忧愁。从前她是等不到,今天,更不会等到吧!自从那少女小提琴家出现了之后,老板的心内,就有了她的位置。
为什么会这样?面对面百多年的人,他视而不见,出现了片刻的,他却无比关注。
难道,这便是爱情?
身为女人,阿精并不擅长爱情。为人时没爱过,做了当铺负责人之后,她爱上了的又没反应。单线的爱情,算不算是爱情?
忽然,男人说话:“要不要尝一口枣,我猜你没当过。”
阿精定了定神。“是这里的特产?”
男人说:“连耶稣也吃哩!”
阿精便说:“那么,一定要试!”
她伸手接过了男人手上的枣,而男人向送枣的小贩道谢。
这种果物,带着厚重的甜,说不上人间极品,然而含在嘴里以后,阿精便舍不得吞下去,让那甜香沁入她的味雷,她忘我地体会这圣地上连耶稣也尝过的果物。
合上眼,她要自己清晰地记下这种了不起的蜜饯感受。
仿佛,回到百多年前,那连肥肉也是人间极品的苦日子,为了可以吃,她抹屎抹尿,用尽手段;为了吃,她杀了人,跟着老板过日子……
不知不觉间,眼眶便湿润起来。枣含在她的口中,带动了古旧的哀愁,她吸一口气,忍住了,泪才不流下来。
随即垂头,摇了摇。她不要她的客人看见她哭。
终于吞下了枣。“不错。谢谢你。”她对男人说。
然后,两人继续往要走的方向步行,阿精但觉,她踏着二千年前耶稣走过的足迹。
她问:“耶稣走过这里吗?”
男人说:“可能。”
阿精便神往起来。耶稣走过啊!
一边走着,她又一边问:“天堂的日子可好?”
男人说:“无忧愁,无痛苦,也无欲望,只有要不尽的满足。”
阿精想了想:“那可很好。”
男人同意:“是的,那的确好。”
阿精问:“你若然真的典当了的匙给我们,你就要脱离天堂了。”
男人回答:“我但觉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。”
阿精说:“你舍得?”
男人忽然问:“你又舍得你的老板吗?”
阿精停步,望住他。
男人含笑,没有再说话。阿精只觉得,男人的这一刻,像极了人世间的神父,充满挑战她的权威。
阿精不好意思,却又不肯认输。“别装作预言者。”
男人没理会她,却又没继续这话题。
末几,他们走过了城市的边沿,朝大片砂地进发。砂地的两旁,却还是有绿色的树木。
阿精说:“我从来不是天主教徒,但你可以告诉我,天主与圣母是在这种地方邂逅吗?”
男人笑了。“他们在梦中邂逅。”
“梦中?”阿精说:“多浪漫。”
“是由天使传话哩!”男人告诉她。
阿精望了望男人,她也正与天使说话啊。
忽然,也就有种蕴含了的支机。然而,她又说不上是些什么。
男人指着一个黄色的山头,说:“到了!”
阿精双眼发亮,那就是约匙的所在处!
她一步一步行近,那原本平凡的山头,忽然有着一股光辉,她越走近一步,越觉得那光辉耀眼,纵然,那可能只是太阳的平常光照。
阿精的表情也一点一点的欢欣起来,她的脚步越走越快,也跳脱,每一步的弹跳,换来每一步的快乐,到了最后,她咧嘴欢笑起来。
而她不会知道,这快乐从何而来。
她差不多是跑过去了。
男人跟在后头,他凝视阿精的背影微笑。他看惯了,明白到,她遇上的是什么。想不到,连她也避不过。
已经走在山头前,阿精兴奋得左跳右弹,她指着山说:“是在这里吗?就是在这里吗?”
男人微笑。“是。”
然后他行前,走到一条狭窄的通道前,示意阿精与他一同走进去。
阿精跟着男人,闪身走进那条秘道中。她说:“这已是秘密吧!”
“是的。”男人承认。
阿精只有在心里头暗叹一声厉害。
秘道中的砂粒极幼细,擦过地皮肤外露的肩膊,却丝毫不觉得有磨擦的痛,感觉反而橡被海绵按摩一样舒适。阿精伸手扫了扫那砂墙,赫然发现,那肉眼看上去像砂的物质,真的软如海锦。
一直的走着,直至男人回头说:“到达了。”
阿精向前探望,果然,出现了一个偌大的空闲,一间砂墙房间内,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,中央处,置有一个朴实无华的大柜。
男人走在柜前,没用上任何崇高的仪式,便把柜打开来,阿精踏前一步,便看见了那约匙。
铜造的约匙,受创世者之命颁下试律,要人类严明遵守。阿精忍不住,在这圣神的庄严下目瞪口呆,望着道外表平凡但力量宏大的圣神工具。
而男人,只是若无其事快手快脚的把约匙捧出来,他意图交到阿精手中。
阿精却惶恐地往后过,不肯伸手接过这极珍贵之物,象征创造者与人类约法三章的神圣物件。男人见她不肯触摸这圣物,便放回原处。“你不要验明正身?”
阿精忽然口吃:“不……不用了……不敢冒……犯……”
男人便把圣物安放好。
阿精原地转了个圈,本想努力吸一口气缓和情绪,却发现,这砂室的空气味道怪异,而且,更令她呼吸困难。
“走……我们走……走。”她苦困地提议。
然后男人带顿她由原路走出这山中秘道。
再见阳光之时,她才放胆呼出一口气。
出来后,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跑,一边跑,她一边意欲哭泣。
男人追上来,问她:“小姐,你没事吧?”
阿精掩住脸,眼泪忍得到,但声音却哽咽了。“为什么你要典当它呢?它是属于全人类的!”
男人说:“但我不爱全人类,我只爱我要爱的人。”
就这样,阿精双脚一软,屈曲了,跪到地上去。软弱无力的她,走不动。
她一边掩脸一边摇头:“我不应来看……不应来看……”
是太神圣了,她根本抵受不到。
“我以后该如何?”她喃喃自语。“像我这种人,这样面对面……”
男人跨到她身边,张开他的手臂,对无助的阿精说:“来,我给你怀抱。”
阿精毫不犹豫地躲进去,这怀抱,有花香的气味。
在怀抱之内,她抖震了数秒,然后,逐渐就平静了。
深呼吸,继而把气吐出来。心神终于安定。
她问:“可否带我去一个地方?”
“请说。”
“哭墙。”她说。

男人于是扶起她,与她一步一步往前走。重新的,她走过黄砂遍野,也走过繁盛的街道,在一群又一群被挑选了的人种身边擦身而过,心中忍住忍住的,是一种情绪的爆发。
终于来到那哭墙,一些人已伏在墙边俦告与抽泣。
阿精见到这墙,便飞扑过去,她把脸贴住墙,眼泪就那样连串连串地落下来,半吊在鼻尖,下巴尖,滚泻不断地从缺堤一样的眼眶流出。
想说的有很多,譬如这些年来的寂寞;这些年来的心绪不宁,这些年来对人类的毫无恻忍;这些年来吃极也吃不饱的肚子,当中有瓦解不了的欲望……
还有,将来永生永世的寂寞,将来永恒的不安宁;将来要处置的无数手手脚脚、运气、青春、岁月;将来那明明刚填满,却仍然好空虚的肚子……
还有还有,过去的爱慕,以及将来的得不到。
都随眼泪哭泣出来,流沁在墙壁之内,化成一种哀求。
那是脱离的哀求。
一百多年来,这一刻是她首次总结归纳她的感受,是在这感受清晰了之后,她才明白,她并不享受她得到的生活。
当中,有太多缺失她填不满,比起生为人的短短十多廿年更为不满足。
眼泪,一流而尽。

第九章

阿精回去当铺之后,心头实实的,表情哀恸。
老板问她:“怎么了?看到了吗?”
她点点头,回应一声:“嗯。”
“是否伟大?”老板问。
阿精望看老板,忽然只觉得答不出。
老板问: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阿精含糊地回答:“那是不同凡响的。”
老板说:“是吗?”
阿精回答:“惹得我哭了。”
老板细看她的脸,果然,眼睛肿了点,嘴唇也胀了点。
老板说:“这单生意做不成。”
“为什么?”阿精有点愕然。
老板说:“是我们这边不接受。”
“是吗?”
老板说下去:“他们认为,得到约匙的效果非同小可,无人想就此世界末日。”
阿精拖长来说:“是——吗——”
老板说:“辛苦你了,回去休息吧。”
阿精便步回她的行宫。她真的很累,没有一次外游会如今次这股票,简直像是一次过用尽了未来十年的精力般,结果是,她无力再笑,也无力再悲痛。
她陷入了一个连她自己也不熟悉的情绪当中,只觉虚虚脱脱,睡十年也补不回来的精力。
老板知道不用再理会这单交易后,便真的放到一边,于他而言,这单交易令他感受不深。到达以色列的不是他。
时间空闲,老板打算探望孙卓,他知道,她刚刚推出了唱片。
那是个空前庞大的商业计划,孙卓推出的是她的小提琴独奏的唱片,但包装成流行女歌星那样,世界性发行及宣传,而且还拍了MTV,全世界的电视上频密广播。
那个MTV是这样的:孙卓奏着小提琴,在山冈上,在海角天涯上,在海洋中,在沙漠上,在幽谷中,在花丛间,全是极貌美的她,在远镜、近镜中表露出才华与美貌。当世界各地的美景都收在她的音韵中时,仿佛那片天、那片海、那片紫色的花田、那片浩翰的大漠,都一一臣服了,大自然都在她的音乐中显得卑微。
老板在一次签名活动之后让孙卓看见他,那时候孙卓在会场上的酒店内休息。
她正在点算收到的礼物哩!无一千也有八百份。蓦地,她感觉到背后有人,转头望,她便微笑了:“老板!”
老板说:“恭喜你!”
她自己也说:“很成功哩!我也认为很不错。”
“唱片推出了反应很厉害吧!”老板问她。
孙卓告诉他:“预计可以卖上一千万张。”
“天皇巨星。”老板说。
孙卓很高兴,笑得花枝乱坠:“还不是多得老板。”
“是你肯拿出宝贵的东西来交换。”
“都是老板肯要。”
“我会看顾住你。”老板说。
“那我便把自己交托给你。”孙卓乖巧地回应。
老板问:“有男士追求吗?”
孙卓问:“老板不是要我破戒吧!”
老板说:“只是关心你。”
孙卓回答:“多不胜数,只是,我不会要。老板,我猜你明白我的心意。”
老板点了点头。
孙卓忽然问:“老板,你们没收了我的爱情,会不会终归也没收我的灵魂?我死了之后何去何从?”
老板回答她:“你的灵魂,如无意外,也会归向我这一边,因为你是交易的一分子。”
“是吗?”她的眼睛疑惑了。“那将会痛苦吗?”
老板告诉她:“我们都不知道。既然死后无处可去,不如更珍惜现今拥有的东西。”
孙卓哈哈笑:“有些人会上天国吧!我无路可走,惟有要求你在我有生之年赐我更多。”
老板答应她:“这个肯定。”
未几,老板便离去了,临离开酒店前遇上衣冠楚楚的一队人,他们是电影公司的人,到酒店请求孙卓拍戏。
老板知道豫卓不会拍,但他也高兴她有这样的荣耀。
他告诉自己,他将会赐给她更多。
他依然记得吕韵音临终时的信息,她告诉他,她的幸福不是他想她要的幸福。
他一直尝试明了。现在孙卓要求她个人版本的幸福,他只好依她心愿,一点不漏地送给她。
就当是补偿吕韵音。
自从阿精从以色列回来之后,她一直魂不守舍,无时无刻,心里中空中空的,是一种近乎虚的软弱感。
就连梦中也会记起砂山中的那个密室,以及当中那约匙。无翅膀的天使继续伴在她身边,他递给她那颗圣人都吃的枣。然后地与一众血肉之躯伏在哭墙之上,各自为自己的哀愁落泪。
这些片段,重复又重复地出现。
为什么会这样?悠悠长的生命,没有任何一段是重复而来,没有旧事会记起。脑中一早像装置了过滤器一样,把不需要记着的东西过滤,要不然,如何才能渡过千岁万岁?
但从以色列回来之后,她就变了。
老板只知阿精时常睡,但他不知道,她在经历些什么。老板自己也有事忙,他忙着守护孙卓,也顺便享受孙卓曼妙的琴音。
他甚至带了小提琴,走到孙卓的角落,与孙卓一同拉奏一曲。
他就觉得无上的愉快。
有一晚,一名旧客人光顾。他是三岛,今年,他也是中年人了。第一次光临当铺时,已是二十年前的事。
他一直光顾得非常小心,他典当的,都不外如是,譬如一个最难忘的学生奖状,初恋的部分回忆,一部车二个职位……挽回的是一些金钱,一些发达的机会,一次投注的命中率……
因为典当得小心,所以,他来得好频密,也见老板与阿精都没强硬要求他些什么,于是,他一直认为,这个游戏,他可以长玩长有。
没失掉五官、手脚、内脏。非常划算。
三岛也有欠债,也有输股票,但每次得到老板的帮助后,都还得清。而由五年前开始,三岛的事业运直线上升,他收购一些公司,越做越大,又在股坛上旗开得胜,五年内把握了的机会,令他成为了在他的国度内其中一名最富有、最有权力的人。
过着极风光的日子,接受传媒访问,与政要、皇室人员交朋友……然后一天,当他以为他会一直好运气下去之时,全球性股灾出现,他在数天之内,倾家荡产。
带着如此困境,他向老板求助。
三岛未到达之时,老板向阿精提起过此人,他说:“有名旧朋友会来探我们。”
阿精精神不振,明明作了预约,她又记不起是谁。“旧朋友?”
“三岛。”老板说:“由一枝墨水笔开始与我们交易的人。他大概,会来最后一次。”
阿精唯唯诺诺,但无论怎样,也放不了心在老板的说话之上。
晚上,三岛来了。世间的财富最擅于改变一个人的气度与容貌,五年前一切如意,他便双眼有神,意气风发,今天,生活没前景了,浑身散发的是,一股令人退避三尺的尸气。
“老板……”三岛走进书房内,一看见老板,语调便显示出他的悲伤与乞求。
“三岛先生,我们有什么可以帮到你?”老板问。
“老板,”三岛说:“我什么也没有了。”
“得失来去无常,请放轻。”老板安慰他。
三岛说:“我一个人是生是死不重要,但我的家人要生活,我有年迈的母亲,以及才三岁的儿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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